崇明印糕的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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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2-06-30 14:52: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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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不知道我有多爱印糕。

这份爱打我记事起就开始了——比爱任何一个玩具都要早,比爱任何一本书都要悠长得多。

 

幼儿时期泼皮, 家家户户小孩午睡的时候,我定是在家嚎啕大哭。尖锐的哭声让家里大人心情烦躁,免不了比伯①一顿打,越哭越打,越打越哭,简直恶性循环。

那时候能让我止住哭声的东西不多,走街串巷手艺人的叫卖声堪称疗效最佳。根据叫卖的东西,能让我消停五分钟到一下午不等。

 

比如来自中老年低沉男声的“箍桶②诶”,我对这种声音莫名害怕而忘记啼哭,可能源于年幼时不知道“箍桶”到底是何物;

或者是清脆女声的“鸭毛,鹅毛”,这个声音会让我兴奋,因为一旦家里有鸭毛鹅毛卖出,那么可能晚上就有得肉吃了;

以及夏日午后的那声“棒冰切哇棒冰”,这简直是天使派来的唱诗班,我会立刻擦干眼泪问亲婆要一毛钱,奔出去在路上立定,中气十足大喊一声:“吾~要~切~棒冰!!!!!” 从卖棒冰的手里美美地接过盐水棒冰,能舔上老半天。倘若我亲婆在是不是要给我钱买棒冰这件事情上犹豫一会儿,就算最后给我了,然而满载冷饮的脚踏车已经远去了,任凭我在后面哭喊着追,卖棒冰的人也听不到了,这简直是噩梦,回家要消地光③一下午;

然而林林总总这些声音,始终比不上记忆中最魂牵梦绕的那声:“印糕诶!”

 

印糕,米粉混少量糯米粉制成。工艺复杂,通过印糕胎膜成型,里面加入桂花白糖作馅,糕体蓬松软糯,馅料烫口香甜。通常走街串巷卖印糕的手艺人背着一个大竹筐,里面垫着厚厚的棉絮来保温兼保护柔软的印糕。就算已经走过好几个大队,从筐里拿出来的印糕依然冒着腾腾热气,一口咬下去,滚烫的馅料流淌舌尖,那种感觉——大约是我小时候记忆中唯一可以匹敌红烧肉的美味。有时候一不当心吃得心急了,舌头都要烫掉一层皮。

 


印糕不便宜,五毛钱一块。那时候我的亲婆在北面纸盒厂里折纸盒,一天的收入是五块钱。(然而年幼的我曾经掰着手指算出来一个月能挣一百五十块,甫算出来,简直是一笔让人震惊的巨款!)所以五毛对我而言是难得的奢侈享受。好在印糕手艺人也并不常出现,频率差不多两周一趟,这点很大程度上避免了我家恩格尔指数过高。

 

通常拿了五毛钱之后,忙不迭从碗橱里刨出一只碗,一路磕跌博跌④奔去卖糕老者身边(因为奔太急,有时候没注意到屋坎,抑或有时候被自己绊到,摔碎碗也偶尔有之,免不了又被骂),伸出手里的碗,虔诚地看着他,吞着口水含含糊糊说:“要一块印糕喏。”

 

小心翼翼托着碗回到家,郑重其事放在八仙桌上,拿了个洋铁皮调羹窜上长凳,开始慢慢品味印糕。那时候,打心底觉得拥有这块糕,就拥有了全世界。

那时候虽然自己只得丁点大,也知道要珍惜好东西,有时候一次吃了半块就再舍不得吃了,依依不舍决定去玩一会儿,树上爬爬,泥地里耕耕,飞天遁地回来,那剩下的半块仿佛凭空出现,复又惊喜而兴奋,继续吃掉,哪怕冷掉了依然美味无比,满足无比。有天隔壁村小孩跟着长辈来我家玩儿,适逢我出门野去了,半块印糕还在桌上,哪里有小孩能抵挡住印糕的诱惑哟!好客的亲婆就这样把这半块给那个小孩吃了!回家后得知此消息的我如遭雷击,醒过神来后一路嚎哭着奔去邻村,把吃我印糕的那小孩给揍了。

 

自打小学读书开始,村里逐渐修水泥路,不再怕雨天泥泞里深一脚浅一脚艰难外出了。自行车多了起来,有些人家还买了踏板车、摩托车,交通越来越便利了,走街串巷的手艺人声却逐渐不闻。

新鲜的世界新鲜的伙伴新鲜的零食也让我忘却了童年那有限的小幸福,但有一阵我忽然想起了印糕,非常恐慌,问我老娘:“现在是不是没有人会得做印糕了?你会不会做?能不能去学啊?”自诩心灵手巧织绒线村中一霸的老娘没好气:“馋老胚,印糕做起来很烦的,要专门的工具的,你以为想学就能学会啊?要么给你做两块印刷糕。”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跑到北面一个表嬢嬢⑤家里,央求人家为我做几块印糕——这位表嬢嬢是我们村里唯一拥有做印糕模具,会得做印糕的人,据说也是很早的时候向一位手艺人去学的。

那次的印糕特意做了几种不同馅料,有豆沙馅,芝麻馅,也很好吃,但还是比不上我心中永恒的桂花白糖馅。(后来这位表嬢嬢远嫁去了四川,就没再吃到她做的印糕了。前两年她的母亲身体不太好,她从四川回来照料,虽再没吃过她做的印糕,但她从四川回来竟学会了做腊肠的手艺,这是另一种美味,也是后话了。)

 


逐渐长大泼皮不再,对印糕的爱也含蓄起来——是含蓄,并不是消失。可以理解为,我爱这块糕爱得深沉。成年后要坐船外出求学和工作,总会在新河码头买上两块印糕,一路吃着,可缓解离家的思念;如遇不顺心事,一路吃着,也能凭空吃得万丈勇气平地起。

后来镇上早饭摊有人每天蒸印糕了,总算是货源稳定了。每回回家,我老娘总会清早上镇,给我买上两块,礼拜六一早醒来就吃得上热气腾腾的印糕。

 

我一直以为印糕是一种小众得快要消失的食物,是我心中古旧的珍藏,没想到一旦在校友群提起了这两个字,就引发了大家疯狂的想念。也从来没有想到,原来大家年少时候都和我一般,对印糕有这么一种执着的爱啊~

一时间,洛阳纸贵,崇明印糕费。适逢小长假,大家都在群里疯狂晒各个镇的印糕,不断有人问同镇的校友哪里可以买到,未回家的人则眼馋得很,要求多买点到市区送货。

 

那时候我边刷着群里的各镇的印糕,边对我老娘说:“明早再帮我买几块印糕。”

果然是亲娘,第二天一早起床,七八块印糕整整齐齐码在碗里面等我。她则在一旁唠唠叨叨:“老清老早吃糯米你当心不消化。”

“这么多年也吃不厌气的啊,甜压压的,有什么好吃的。”

“小时候念头还没有过足啊?今朝头让你吃个撒落⑥……”

 

于是突然想起小时候一块分作两顿吃的岁月,那时候大概做梦都想不到有一天竟然可以拥有这么多的印糕吧,真想穿过时光机器把这只大海碗捧给年少的自己啊……

思及此,捧起一块啃着,幸福得几乎要落下泪来。

 


 

作者注:

   比伯:象声词,形容打的声音很大

   箍桶:幼时家里洗脚用的桶都是木桶,容易开裂,用白铁皮箍住可保证不漏水

   消地光:波浪状在地上翻滚

   磕跌博跌:因心急或重心不稳导致走路跌跌撞撞

   表嬢嬢:表姑姑

   撒落:痛快


 

(本文图均来自网络,如有作者出处请与我联系)


文章来源:小岛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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