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屿日记】台北食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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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11-08 10:53: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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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城味
本是去大稻埕附近瞧茶葉的,但因為對茶太外行,再加上獨行,對做這件事就不那麼有勇氣了。
九點的涼州街上沒什麼人,在縱橫的深巷之間的穿梭卻顯得驚心動魄,因為窄小,我必須要對看起來乏味的街道專心致志,背後時不時會經過一輛摩托車,走著經過「你好我好」,那時候並不知道這算是一家出名的店,老闆是沖繩人,賣著具有本土風味設計的小物,在台北轉過好幾個獨立設計師的店,作品大都是把本土風情作為最重要的元素,台灣人深深愛著台灣,每個茶館小巷裡的人們張口閉口談的都是「台灣要······」愛也好、怨也好,是一種執著的深情。 迪化街和大陸的很多古鎮不同——遊客熙熙攘攘,有著某種統一的美學規劃,看得出有很多用心的設計,在騎樓里行走還不那麼感受得到,如果不嫌一直要避讓摩托車太麻煩,大可以在路中間眺望一下街道的整體風貌,但店家們的招牌和室內設計又有自己獨到的地方,這裡的確讓人忘記了自己身處現代城市,古舊的氣息在隨著腳步遞進而疊加。

在一本書中讀到大稻埕,作者說自己最愛做的事就是在大稻埕碼頭,一個人站著等黎明,等晚霞,他在覺得一無所求時會在這裡等待著一種想要航行的慾望,這是台北人獨有的情懷,淡水河孕育了台北的部分繁榮,它是台灣唯一能航運的河流。而我只是個規規矩矩的過客,第一次來時便想慢慢嘗過了「好吃的」迪化街再去江邊坐坐。

迪化街在清代時還叫「南街」,後來隸屬於永樂町三丁目,大概就是台北霞海城隍廟慈聖宮之間,這條街可能是台灣最出名的南北貨大街,尤其是過年時節,有人說那種景象像極了郭雪湖的畫作《南街殷賑》之意境,我經過幾戶人家,一棟已經被拆遷的樓房里長滿了雜草,剩下的水泥框架被爬滿了綠色,邻里安然無恙的人家戶把大門打開,室內沒怎麼裝潢,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唱卡拉OK,幾首日本演歌式的閩南語的歌在街邊遊蕩,旁邊一間華麗的芝士蛋糕烘焙屋里坐滿了穿著圍裙的大叔阿姨,他們中間有老师在教他們體驗做芝士蛋糕,好幾棟低矮的房屋里都各自藏匿著自娛自樂的人們,大家互不幹擾,似乎只有我行進的腳步和持續觀察的雙眼把他們聯係在一起。

第一次去迪化街的時候,可能因為太熱又起得很早(10點半到達),大部分店鋪可能被我無視,又或者它們還沒有開業,我一股腦進了「夏樹甜品」,在這裡吃了最好吃的原味杏仁豆腐,雖然有可能吃不完,我還是多點了一份地瓜圓和芋圓,果然香醇無比,這是我吃過杏仁味最濃的杏仁豆腐,且極其滑嫩,只有杏仁的香味和濃厚的奶味,把整個緊繃繃的神經全然酥化了,芋圓和地瓜圓的Q彈度不大一樣,除了地瓜圓太軟爛,別的都還不錯。因為是冰的,甜度也清爽,所以太解乏解渴了,以至於我總是在熱得不行的時候想再去喝一碗。

原味杏仁豆腐

木製的招牌

離「夏樹甜品」不遠的 「豐味果品」 也很有意思,每一種水果旁邊都有牌子標註產地和種它們的農莊,甚至我會知道它們是誰種的。樓上的雪糕是現製的,可以自己挑選水果,釋迦冰淇淋是招牌,店主把冷凍起來的釋迦拿出來放在碗裡,等冰稍化一點,順著果肉的纖維用叉子可以插起來一大塊,非常綿密,有雪花冰的質感,加上釋迦本來就有微微的奶味,所以吃起來太美了,據說芒果冰也非常甜,上面會淋上自家釀製的芒果醬和黑糖糖水,是非常有特點的口感,木瓜牛奶也很好喝,這家店是真的做到了「嚴選水果」,這贏得了我很多的好感。

「豐味果品」

店裡只有我一個人,老闆問我要吃什麼,我說「給我一個釋迦凍吧!」——「好!帶走嗎?」——「不,內用。」老闆和員工面面相覷,猶豫了一下,感覺很不希望我內用,估計是真的懶得打掃吧,我看了半天才知道要在樓上坐著吃,整個紅色的空間只有我一個人,我像是變成了一顆鳳梨被裝進了空蕩蕩的木製集裝箱,我自得其樂地坐著翻了翻雜誌,裡面介紹了很多台北小吃,我看了看都納入我的收藏列表。

「釋迦凍」

再走幾步到了「鹹花生」,和里間的餐酒館 「孔雀」 隔著一間可愛的庭院,庭院裡竟然全部坐的是人,我已經熱得不行,站在院子里拍了一會兒照,樹蔭下的一陣風逗得我有些想要發笑。「鹹花生」作為咖啡店太吸引我這種嗜花生的人了, 我點了一杯鹹花生拿鐵和一個招牌肉桂卷,口味和成都的「醒食」很像,咖啡的苦味里帶著咸,花生的酥香味也濃,我覺得太特別了。但肉桂卷真的不如「醒食」軟糯,肉桂醬給得太奢靡,我愛吃甜食,但不喜歡甜度過甜的甜食,所以沒有吃完便放下了,躲過了一陣熱辣的照曬,闖入了一間無人經營的茶社。

「鹹花生」

「鹹花生」的工作人員都和「醒食」非常像, 態度不緊不慢,不那麼熱情,但一旦你需要什麼,又會非常友善,不同的是——麵包的價位差別有點多。

鹹花生拿鐵

招牌肉桂卷

我不願放過樣子好看的店面,但又怕和人攀談。雖然在台北,交談仿佛變成了一件特別容易的事,我還是對商店恐懼,怕自己和老闆談得好了,最後不得不買我不喜歡的東西回家,哎,我怕我自己就是這麼一個人。一間無人經營的茶鋪,鋪子里擺滿了各色茶器,中間掛著的不知是書法還是抽象畫,初看像是漢字的一撇比劃,再看就覺得像是河流的一個彎,茶磚用好看的紙張包著,紙張上有古舊的字體設計,紙張上還有木葉的纖維在閃閃發亮,我穿過一個擺著茶壺的迴廊,茶壺很好看,壺身黑得發亮,沒有一點凹凸,嘴壺高高細細的,冒著煙,和和風的插花排在一起像是幾組藝術品,沒有一點聲音。我在猶豫要不要離開,但視線盡頭的明艷綠色吸引了我——里間的院落里有一個瀟灑的書法作品「尋常」,我正在揣摩意思,樓上傳來一陣閩南語的嘟噥,我驚慌地四下相顧,不見有人。


舊茶事

 「你好,你一個人嗎?」 一個老先生突然出現在院落角落一扇開著的門里,我被嚇了一跳然後笑了,他卻並不在意,我們很快就聊起了茶,我不懂茶,只說自己是要喝的,也粗略能喝得出茶的香味來,在家閑來無事時,會就著一枚透明透亮的茶壺,看看茶的顏色也讓人滿足,不捨得換葉子,喝得味道淡了,把茶葉倒掉,連壺一并洗,這一天就不再喝茶。我是毫不講究的,因為懶,不那麼挑剔茶,只是知道自己不喝苦丁茶,青茶、花茶、紅茶、沱茶、烏龍茶,但凡有就能喝,所以我寫不出關於茶的文章,但所幸老先生這裡有文章,他和我講起早期台灣的茶都是在淡水出口的,淡水港我去過,據說太淺薄,只能停泊小輪船,巨輪要停在一里之外。當時的台灣出口的茶葉都運到廈門加套篾,再上輪運出。日本佔領台灣后,基隆港被鑿深,巨輪得以駛入,1901后,淡水的茶葉就都茶葉貿易都轉移到了基隆港。

我對烏龍茶的好感最低,老先生剛好早起時泡了一壺,他要我也嘗嘗。又問起我平時喝得烏龍茶是什麼味道的,我不太好意思直接說,我心裡一直覺得是一股被燒焦過後的草紙的味道,我表示自己不太愛喝烏龍,他說「你都是在哪裡喝的?」 我又不好說是瓶裝的「東方樹葉」和「三得利」,我怕他脾氣不好,拿著旁邊的笤帚把我趕出去。我只說是在飯館里喝的,他讓我喝了一口剛沏的茶,我感慨茶器好看,他說 「不錯 」 。我揭開蓋覺得香氣逼人,不是花茶的濃艷香味,而是一種很微觀的感覺,花茶是用透明且巨大的花瓣掃過你的臉,這杯茶則是一滴水被放大很多倍后穿透了一片茶葉,一切都和粘滯無關,白色茶碗裡的茶冒著煙,水在碗裡自己打著轉,平靜躺在茶上可能有一些我看不見的灰塵,總覺得有什麼在順著茶湯順時針漂流,像極了院落對面的那幅畫,一撇,一個圈,一條河。他說「我也不知道臺灣茶能在大陸那邊排不排得上名,但台灣的茶好確實也是有依據的,台灣的氣候太適合生產優質茶葉,土好,土裡的有機物多,所以一個外國博士說:台灣的茶在別的地方喝不到。」焦桐寫的書里提到除了四季如春的氣候外,加之中央山脈的衝擊土壤大部分有著有機物質,我們可以看到其中很多的小石子,台灣的烏龍具有特別香氣,主要是因為這個地帶的土壤都是適合種茶的淺赭色,是肥土。除了土外,還有原因——這裡生長著特殊的茶樹:青心烏龍, 「除台灣地區外,再無一處可以集品種、氣候及土壤於一處,生出這種特殊香氣的茶葉。」 [1]

「鹹花生」 和「孔雀」 之間的院落

台灣作家王詩琅形容大稻埕的繁榮時寫「每年當茶季開始製茶的時候,大稻埕滿街充溢著茶香和熏茶用的梔子、素馨、茉莉花的香氣、揀花女、茶箱、茶嵌堆塞街衢停仔腳。」 [2] 大稻埕的繁榮得益于武夷茶在台灣北部的移植,清治時期,同治五年,外商約翰·多德(John·Dodd)欣賞臺產茶的品質,於是收購再制,大肆鼓勵農民生產,烏龍茶在澳門也暢銷無阻,同治十一年已有德記、美時、義和、新華利、怡和等五家洋行做茶生意。[1]

院落一角

名士塌下游金魚

「你只來半年真是太短了。」 老先生跟我講大稻埕茶的歷史,講到李春生如何從洋人那裡買辦茶葉,再自立門戶,後來是如何富甲臺北,貴德街上還有他捐地修的教堂,講到包種茶和凍頂烏龍,又說到劉銘傳時期,再講到整個城西的歷史,囑託我要多在西邊看看,東邊的商圈雖然很繁華,但別被那裡耽擱了全部時間,多吃古早味的老店,感受一下西區的往日風華和庶民文化。他問我一會兒去哪裡,我說等朋友來了,就去大稻埕碼頭走走,再去艋舺吃吃東西。
「這兩個地方剛好是以前台灣最繁榮的,後來慢慢往東開放啦,城西慢慢也失落了,但百年的積澱不會白白消失的。龍山寺的香火還是旺著的,大稻埕也有很多藝術家,你可以多走走看,也可以多和這些年輕人交流。」

事實上,並沒有那麼多年輕人真的願意交流,其他新入駐的茶行裝潢大氣簡潔,結合了一點日本茶藝元素,後院還有像模像樣的「枯山水」,沒什麼生意,把格調卻是做足了。不識大部分的茶名,我覺得好聽便要問,但年輕的店員都是一板一眼地回答,甚至還需要去咨詢里間的老闆,大概是我本來也沒有喝茶的氣質吧,之後再見到空曠乾淨的茶鋪我便有些望而生畏,連燕子也只敢繞著古舊的老店門口房梁築巢。

「同安樂」像是個復合空間,賣茶點的地方也賣私房菜,茶點搭配著茶點,我對鹽梅酥特別感興趣,但對茶的選擇舉棋不定,心想著下次等瑞雪和冰冰空閒了一起來這裡坐會兒,喝喝包種茶,坐著閒聊幾句,另一邊展示著古董衣,店員示意我可以隨意拍照,也建議我去後院走走,二樓還有個古董衣博物館,但這一日閉關,讓我下次再來,隔廊的鳥籠門打開著,像在等出去散步的家雀,越往里走越發現原來小小店面后藏匿著那麼豐富的空間,長條形往內延伸的空間仿佛是大稻埕特有的建築風格。

「同安樂」品茶室

「同安樂」啜飲吧

老先生還讓我去品嘗一下各大餅鋪,「李亭香」「龍月堂」「江記華隆肉紙」也是受歡迎的伴手禮。老字號的「李亭香」門口有著紙張拓印體驗,拓出的圖案有該店一代代流傳的古舊的字體和包裝設計,「李亭香」是光緒二十一年就已經存在的餅鋪,現在已經是第五代在經營,店員們非常忙,似乎沒有空閒接待我,聽起來有很多客人來定茶點,店裡擺放了各種傳統漢餅,也有自己的創意作品,我一眼就看中了「平安龜」,它是由甜品紅龜粿改良過來的,「龜」本來就象征吉祥長壽,意思是有了;花生粉做的酥皮和黑芝麻餡料和海鹽調味,愛吃花生的人會覺得一口滿足,味道也有了。我猜切小一點大家配茶分食非常愜意,除此之外,我還買了「原味平西」,內餡是我小時候特別喜歡的「白豆沙」,但我誤以為餅裡的「白鳳豆沙」就是「白豆沙」,但其實並不是,「白鳳豆沙」是用白鳳豆泥磨成粉后和上熬煮過的奶粉、奶油,吃起來沒有楓糖味,而是豆香和奶味,做工繁複,有大概十層餅皮,層次非常分明,一個匆匆忙忙來買餅的人說自己一定要買到「奶酪平西」,我吃著似乎太像起司味的老婆餅,並沒覺得有德陽「愛達樂」的那款老婆餅好吃,奶味更重,有的餅里因為加了香菇被推為該店特色,但我實在不喜香菇滋味,沒有買。我的最愛不是他們的改良餅「經典小泡芙」(臺灣人稱臺式小泡芙),而是「鳳梨月餅」,皮比傳統月餅皮酥軟,鳳梨餡是野鳳梨料,不像微熱山丘的那麼酸,也不會過於甜膩,很好吃。

「李亭香」

買了肉紙后我經過了一家燈籠店,本來坐著的阿姨看我在拍她起身進了屋,我拍好照片繼續走,她又坐了回來,拿著部手機也衝著我拍照,感覺是「一報還一報,你拍我也拍」,我憋住沒有笑,之所以確定她是在對著我拍,是因為她忘記關閃光燈,我想起【逃出絕命鎮】的橋段來。幾家咖啡屋和香檳酒吧裡看起來太蕭條,整個店面只有店主一個人坐在小小的空間里等著客人,看來實在太寂寞了。整條迪化街窄窄小小,無數個宇宙被墻壁分隔開了,裝潢得像梵高畫作裡的咖啡館旁邊就是素樸的農具店,咖啡香和竹子、金屬味被撞在一起,烏魚子店的魚乾味也來湊熱鬧。

「老綿成燈籠店」

迪化街農具店

迪化街咖啡店

「滋養」門口風景

「滋養」對面的消防局

聽說「滋養」是台北很正宗的和菓子店,很多日本人女孩子在和男朋友甜甜地指著小小的「燒饅頭」喊著「卡哇伊」,我每一樣都拿了一個,店員給了我幾樣試吃,每一樣都是不同層次的味道,吃得我舌頭有點麻木,於是幾乎每一樣都買了一枚試試,「滋養」的「銅鑼燒」讓我早有耳聞,最好吃的還是「棗泥餅」,棗泥里有花生提香,我猜店家的設計本意就是要讓棗香里混雜酥香,餅皮很軟糯,溫柔極了,我就著一杯不知名的茶吃,天氣轉涼,所以棗泥酥配熱茶實在是非常適合陰天的迪化呢。

「滋養」菓品

「滋養」的銅燒莫名成為我的心頭摯愛,「巧克力饅頭」「燒饅頭」系列對我實在太甜了些,酥皮做得比內餡好,這一點著實沒讓我料到,銅燒要在冰箱里冰一下(我們宿舍的冰箱是個擺設,我的方法是逛超市的時候順便放到冷櫃藏起來,結賬的時候再去拿)才好吃,銅燒適合配咖啡吃,因為紅豆餡足夠甜,所以咖啡的苦能把甜味中和一下,銅燒很軟糯,捏起來非常可愛,餅皮像是小時候吃的海綿蛋糕的口感,紅豆餡里可能加了少量的糖,上次的「不二製果」的芋泥蛋糕是在方切海綿蛋糕里夾了一大塊一大塊的芋泥,「滋養」的銅燒似乎也有這樣的意趣。

「滋養」禮盒&禮盒包裝巾

我有點不安,天陰了很久了,風變大,傍晚讓我心神慌亂。迪化街是個我身在其中也對它思念的地方,明知道自己明天後天依然可以來,但花了那麼多時間,才發現自己只行走了一個角落,它的寂寥在風的湧動里像一隻停留在古詩裡的蝴蝶,飛出詩來,眷顧了我一刻,也眷顧別的人一刻,相顧無言,因為它不會說話,它成了墨汁和顏料,又成了一萬種語詞,它是我很少能在現代都市里捕捉到的詩意,我喜歡這種慢,慢里帶著一點將要離去的恐慌,所以我知道我活在這種找到寶藏的情緒里,我貪心地想把它搬去成都,但即便搬過去,我可能就不再愛它,它也不再是寂寥蕭索和繁華熱鬧並存的迪化街,但願不會成為什麼網紅,任他隨聚隨分吧,等我老去的時候,愿它也不凋零。

「孵咖啡洋行」門口耐心學琴的大叔

匠紙禮品

迪化街布商久行

俯瞰迪化街

[1] 焦桐 《味道台北》

[2] 王詩琅 《 艋舺歲時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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