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花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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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07-31 12:21: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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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些日子,母亲托人捎来一些咸干落花生。

 

打开袋子,恍惚一下子闻到了故乡泥土的味道。

落花生皱巴巴的壳,像母亲已经皱巴巴的脸,那经历岁月的泥土的颜色,告诉我又一个秋天来了,又是一年即将过去了。

 

每年的二三月,春雨酥酥软软地撒下来,撒在丘陵地带故乡的红沙土壤上,那种土壤,很适合播种落花生。

 

父母便会戴上竹笠,走向青烟笼罩的青峰里。

 

用锄勾去旧年的衰败杂草腐叶,已经有星星点点的新绿散布在土地上。手起锄落,暗红色的土壤,被一行行翻开,散发出一冬封结的气味,开始松松活活,贪婪畅快地呼吸雨水。

 

灶膛里的柴灰,是最好的松软剂和底肥,母亲总是能把柴灰撒得,一溜溜的,在红色的土垄上,像一条灰色的飘带。

 

去岁精选留下的种子从瓷坛里被请了出来。它们已经沉寂得太久,闻到春雨的味道,便跃跃欲试地从母亲的手里跳到泥土里。母亲在前面撒种,父亲在后面用锄轻轻地勾了柴灰和红土,浅浅地将种子掩埋起来,珍贵的种子就开始了整个生命的酝酿。

 

雨一直断断续续地撒着,白白胖胖的花生芽开始从滋润的土壤里匍匐着脑袋,争先恐后地冒了出来,顶端鹅黄的小芽慢慢地分裂,成了两片绿油油的小叶子。

 

这最初的萌芽嫩而甜,便成为了鸟儿,野兔和田鼠的目标。父亲早扎了高高的稻草人,立在地里,还给它披上一块白色塑料布的披风,戴上一个旧草帽。奇怪的是,就算鸟儿停在稻草人上休息,却再也不啄那些芽了。

 

小芽儿得以安全地长大,椭圆的小叶子一对对地增长开来,渐渐地茂盛,渐渐地在田垄里,长成一行行绿色的小小士兵。

四五月里,温暖的南风徐徐吹来,花生叶疯一般地长着,兜四处散开了,土垄上可以看到它们密密麻麻的根须。

 

这个时候,母亲又须走进地头,轻轻地用锄松松土壤,让雨水的滋润更深入,让它们的根须有更多的空间,长得更浓更宽,顺便除去同样蓬勃的野草。

 

仲夏的雨露和阳光里,一朵朵小小的黄花开始绽放开来,风吹过,摇曳了田地里那一片又一片的星星。白白的花生开始在土下根须端生长,只须长到七月里,它们就已经非常壮实,收获的时候来了,孩子们的节日也到了。

 

 

清晨,露水还未散去,土地还很松软。大人们,孩子们,带上锄,挑上箩筐,一起去到田地里。

把一兜花生的茎全部收在手掌里,一拔,整棵花生就破土而出,这是父亲的方式。

用锄远远地不挨着根地深锄下去,再把根茎从锄松了的土壤里拔出来,这是母亲的方式。

 

轻轻地甩去泥土,那些纵横交错的根须上,满是累赘可爱的落花生。一颗颗地摘下来,放在箩筐里,箩筐渐渐丰满。

被摘去果实的花生茎,被一棵棵整齐地放在土垄上,秋天的雨水少了,这样可以保护土壤的水分,还可以种一茬玉米,晒干了,还是不错的柴火。

 

孩子们欢呼着,跟在挑着满箩筐的花生的父亲后面,到了水边,把箩筐泡在水里,旋转着筛,红色的泥水在箩筐周围浮散开来,白花花的花生在箩筐里越来越明显。干干净净地挑回家去,摊在晒谷坪上。

母亲早会在箩筐里舀去一大盆,用泉水水焖在锅里,柴火在灶膛里比比叭叭地响,新鲜的花生香气随着锅边的热气弥漫了整个屋子,促使孩子们围着锅,等待开启的那一刻。

 

这也许是落花生最妙的一种吃法。没有任何佐料,仅是刚告别了泥土,水分丰富的花生,仅是泉水在植物的燃烧下开始沸腾,它们融合到一起,泉水的甜,花生的香。剥开已经柔软的壳,里面的仁已经绵软,入口即化,自然原本的味道,回味甘长。这时候,孩子们最喜欢在盆里找“水子”。水子是根须浮在土壤面上没有长壮实的花生,白白嫩嫩,里面的仁还未成形,不需剥壳,找到了,十分欣喜,放到嘴里,是另外一种特别的沁甜。

 

终于,撒了一地满满的花生壳,连饭都不需再吃了。

 

花生被陆陆续续地从地里收回来,再没有煮花生可以吃了,而别的吃法,照样让孩子们无比期待。

 

母亲开始处理花生,一部分晒干,从其中选出来最壮实的,重又放回瓷坛里去,是预备明年的种子。这些种子,孩子们都知道,是万万动不得的。

 

另外一部分晒干,存起来,逢年过节,母亲都要炒花生。

最开始,炒花生是用沙子。从河里淘来的细沙,筛洗干净,先放在锅里,炒热了,再把花生放进去,慢慢地小火翻炒,细沙把热量传达得很均匀。后来母亲用盐代替了河沙。她发现,用盐炒,除了不容易糊之外,花生更香更松脆,劳动人民总是有智慧的。噼里啪啦的炮竹声里,花生壳在手里发出清脆的声音,还未入口,香已扑鼻。

 

还有一部分,母亲会放在锅里,放了足够的盐和泉水,焖熟,再沥干,放到盛秋的阳光下细细地晒。这就是咸干花生,吃起来,咸,香,有嚼劲,又是另一番风味。

 

另外还有,把花生米凉油慢火炸起来,撒点盐,便是一道下酒的好小菜。

 

还有大宴席的时候,煮得烂烂的花生米放在碗底,上面铺着香浓酥烂的卤猪手,是老家十大碗菜中重要的一碗。

 

而现在,父亲已经离去,母亲不肯住到城市,也不听孩子们的劝阻,还是种了一些花生。

她总是说:你们现在在外面,哪里还买得到放心的东西吃!

总归,还是那亘古不变的牵挂和不放心的缘故。

 

我剥了一颗,放在嘴里,细细地咀嚼,故乡的泉水从舌尖淌过,味蕾充斥着母亲汗水的咸味,这异乡的小屋里,故乡的阳光洒得到处都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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