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洪蔚: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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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1-01-09 14:41: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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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5 期

恩  怨

曹洪蔚

 

汴梁城御街附近有条河,叫胭脂河。


据说,这条河始凿于北宋年间,乃皇宫的排水河。宫内早晚洗漱时刻,水腾薄雾,满河飘香,令市井百姓想入非非。后黄水淹城,再无佳丽,重新开凿的胭脂河不闻香气,渐渐成了臭水沟。


民国年间,胭脂河两岸成了米市,一河两街,全是米店粮铺,商贾云集,买卖火爆。各家店门前,都摆着雪白的大米,金黄的小米,红红的高粱,掌柜伙计高一声低一声地招徕着顾客。


汴梁人马三在胭脂河东岸开有一家米行,雇着一个伙计,生意不好不坏,一家人勉强糊口。马三膝下养有一儿一女,儿子当兵,在国军混事,至今生死不明。女儿翠玉在汴梁女中读书,生得乖巧可爱,被马掌柜视若掌上明珠。


这天,马三刚称好一袋米,帮人把米袋子扛到肩上,嘴里喊着“慢走”,一转脸,看见秤匠杜金昌两手插在袄袖里,喷着热气走来了。杜金昌进得店来,瞧瞧米缸,摸摸豆子,然后找一麻袋坐下来,问:“生意咋样?是不是发了大财。”马三把刚卷好的一支香烟递过去,说:“发财?发迷吧。你看这一河两街全是米店粮站,争生意的抢破头,买家没有卖家多,赚得还不够填肚子。”


秤匠杜金昌猛吸一口烟,说:“有同行没同利,做生意还是要想想点子,慢慢来,兴许以后会好起来。”说罢,杜金昌掂起一杆秤,笑了:“看秤就知道你的生意不会有多好,秤星都找不到了,老马你可真会过日子。回头我给你制一杆新的,跟秤匠做朋友,用这样的秤,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呢。”


马三跟秤匠老杜还真是多年的朋友。他俩最初是在相国寺书场听书认识的,有些一见如故的意思。马三知道老杜在小南门里开秤铺,专做各种杆秤,祖传手艺,生意还算不错。马三那时候在火车站拉脚,就是拉板车运货,出苦力。认识秤匠老杜以后,马三拉货经过小南门,都要拐到老杜的秤铺歇歇脚,抽袋烟,喷会儿,再继续拉。


有一段时间,马三再没去过老杜的秤铺,一打听,是拉货闪了腰。秤匠老杜就买了点心和花生糕去瞧马三,穿过三条胡同,才找到马三的家。就是这一回,秤匠老杜见到了马三的宝贝女儿翠玉,这丫头长得清秀标致,说话燕语莺声,还懂礼数,是汴梁城少有的俏女子。老杜眼下正操心给儿子寻媳妇,就对翠玉有了些想法。


过了月余,老杜又来胡同里看马三,见马三已能下地走路,甚是高兴。老杜劝马三别再拉脚掏苦力了,找个轻省点的活干,毕竟岁数不饶人。老杜对马三说:“胭脂河东岸有家米店要转让,我想盘过来,由你经营,本钱分年还我,不要利息,谁叫咱们朋友一场呢。”马三听了,感动得直掉眼泪,非留老杜在家喝酒吃饭。马三拿出自己珍藏了多年的一坛老酒,推杯换盏,醉得一塌糊涂。到最后,俩人顶头抱膀,亲得不行,老杜说:“我替儿子相中了翠玉,咱俩要做儿女亲家,老马你愿意吗。”马三正被酒烧得云里雾里的,说话不过脑子,说:“谁不愿意就是闺女养的,我愿意。”


后来,老杜当真提起这事儿的时候,马三犯了难。女儿翠玉在女中受进步思想影响,最反感的就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的婚姻,任马三说破嘴皮,就是一个“不愿意”。马三自知理亏,赶紧四处借钱,还了老杜盘店的钱。老杜知道马三的心思,这明摆着是要悔婚,心里老不痛快。这不,关了秤铺,又找马三来了。


说了一些不痛不痒的话后,老杜把话头引到了正题儿上,说过了“头九”儿子都满二十了,这问吉纳彩的事儿该说说了。马三一听,眉头皱得能拧出水,说:“这吉怕是问不成了,彩也纳不了了。闺女跟一帮子同学跑外地了,连个音信都没有。”老杜一听,脸拉得像驴:“过河拆桥,满汴梁城没有你这样耍人欺朋友的。”一跺脚,离开了米店。


马三想着事情过去也就过去了,谁想老杜这儿过不去。开春儿,马三去找老杜定秤,老杜使了手脚,给马三制了几杆重秤,用这秤,每卖出十斤米就要赔上五两多。老杜静候着马三米店关门的消息呢。


说来邪门儿,换了新秤后,马三的生意竟渐渐好了,买米的人排大队,夸马三的米店“秤足质好”,把人家的生意都抢过来了。不久,马三在石桥口又开了分店,生意依然火爆。本想收拾马三,却偏偏帮了马三,老杜窝囊得心口发疼,很快病倒了。


后来,因为当国军的儿子,还有米店的生意,马三被新政权给镇压了,暴尸北门外三天。只是老杜没有看到这一天,两年前他已病死在了秤铺里。


作者简介

曹洪蔚,笔名蔚然,河南开封人。河南省作协会员、开封市作协副主席、开封市纪实文学学会会长。作品散见《大观》《奔流》《小小说选刊》等报刊,并入选各类年度选本,获蔡文姬文学奖、河南省小小说学会新锐作家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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