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我想吃你做的发面火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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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18-08-22 15:17: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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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十一姐


慵懒的周末,虽然酣梦被空空的胃唤醒,但仍赖在被窝里不想动。

机械地摸出手机,随手打开家人微信群,恰好看到哥拍的母亲做火烧的照片,突然就精神了。

一股冲动涌上心头,我发了一条语音过去:“妈,我想吃你做的发面火烧。”

秒速收到哥回复的两个字:“来吧!”

于是,我在网上订了一张城际高铁,跳下床来简单洗漱,打道天津去者!

不到两个小时,已身在天津宜昌道。

出租车拐进一条小街,远远便看到一盏红灯笼,灯笼上有“仝记”两字,下有一间小小的店面,店面招牌上写着四个字:发面火烧。

父母忙碌的身影隔着玻璃映入眼帘。

我快步走进去,火烧的香味扑鼻而来。我拿起一个火烧,扯开一袋榨菜,三口两口吞咽下去。

母亲笑嗔道:“少吃点!等一会儿就做饭了!”

多像小时候啊,放学回来,扔下书包,拿起一个凉馒头,就着大葱、咸蒜或芥菜疙瘩,边吃边跑出去跟邻居小伙伴玩。母亲在灶台前拉着风箱,喊道:“少吃点!垫补垫补得了,一会儿就熟了饭了!”

我一边吃一边审视着小小的店面和父母的动作。上次来是春节的时候,那时刚开张,父母还有些拘谨生涩,捻不开塑料袋,操作电子秤不熟练,拿不稳食品夹子,给顾客拿东西紧紧张张。如今他们俨然是熟练工了,一边从容地卖货收款,一边用带着方言味的普通话跟顾客搭讪拉近感情。

父母像所有老农民一样,一辈子闲不下来。

一年之中,夏秋两季地里的粮食是最主要的收入来源,但父母总能在生活的边边角角打扫出更多的收入。父亲曾经走街串巷卖夏天的茄子、豆角,卖冬天的花生、大枣、大白菜,或者在农闲时节到天津打工——招待所清洁工、环卫队工人、工地的力工、卖冰棍的小贩、纸扎店的帮工,都做过。母亲曾经接乡镇企业给布艺品轧花边的活儿,或者帮种粮多的农户收秋,按天挣报酬。他们从来没挣过大钱,但却用每天不停歇地挣小钱的脚步,支撑儿女走过求学谋生、成家立业的几十年。

其实,几年前他们拿上了农村养老金,耕地也用非正式的方式转给别人种,我们做儿女的自食其力,已经不需要父母再辛苦了,但他们仍然不愿过一天无所事事的生活。直到前几年,父亲还在天津的工地看大门,晚上出去跳广场舞回来,一路遇到瓶瓶罐罐都捡起来,攒多了就卖掉。母亲还会在秋收以后去拾秋,搜拣人们落在地里的玉米、花生,一个秋天下来竟把屋檐下的小平台堆得满满当当。到了冬天,母亲还去村里网袋厂接计件的活儿:给网袋穿口绳儿,每个1分5厘。

让他们休息,他们说:“不干活儿了,就是真的老了!”

去年,哥租下了一间经营电脑配件、文具礼品的店面。原来的店是一大一小两个房间,心灵手巧的哥把大房间重新布局,把小房间腾了出来。

 “妈,到天津来吧,我想吃你做的发面火烧!”

这个主意哥已经盘算很久了。

既然我们无论如何不放心父母再给别人去打工,那不如用一件事把他们绑在自己身边。

发面火烧是我们儿时的情结。小时候最常吃的主食是馒头,一锅几十个,盖上锅蒸二十来分钟就熟。而烙火烧要比蒸馒头费事得多。因为没有饼铛,火烧都是在柴禾锅里烙,一定要用细细的麦秸,在灶膛里烧出若有若无的微火,既不要见大火苗,又不要干冒白烟。同时,还要不停地扒拉锅里的火烧、不停地翻个儿。稍微缺少点耐心,火候掌握不好,就会烧焦。

随着铁锅的烘烤,火烧散出越来越浓郁的小麦甜香。刚出锅的火烧,表面金黄酥脆,咬起来唇齿留香,真是又好吃又饱腹。

由于火烧制作费时费力,难得赶上母亲既有时间又有心情,我们才吃到一次。

后来有了电饼铛,做火烧容易了,可是我们回家的时间却少了,只能在城里买馒头吃。

城里的馒头大都很软,没有嚼劲,一经塑料袋包装更是变得水囔囔的,而母亲做的火烧都是经过了反复的揉搓,面很瓷实,二次加热以后,劲道十足。每次放假回家,母亲都烙很多火烧,我们连吃带捎,回来塞到冰箱冷冻室。

正是由于对母亲做的火烧的钟爱,一经哥提议,全家赞成。这大概就像小时候都希望自己家开零食店一样的心情吧!

我们在群里很热烈地想着宣传文案,我甚至还亦庄亦谐地写了一篇《舌尖上的火烧》,请老公伴着音乐录下来。

母亲在我们怂恿下,一咬牙,把家里的东西一归置,大门上锁,揣了块肥面,便进城来了。

所谓“肥面”,是指上次做面食留下来的一块面。它是发酵的引子,和面时,把生面跟肥面揉在一起,面团就会更好地发酵。这么多年来,家里的面盆里总是留着一块肥面。

做发面火烧,最难的就是肥面发酵。肥面发成的面团,带着一股酸味,一定要用碱面来中和,才变成香味,这个过程叫“揣碱”。揣碱是肥面发酵的核心技术,碱大了,火烧发硬发苦,碱小了,火烧发软发酸。它没有任何标准流程,完全视面团发酵的程度来掌握碱面的量。我长大后学会了母亲大部分的做饭本领,唯独学不会揣碱,因为那是几十年的经验喂出来的。

我对母亲说:“肥面发酵太麻烦了,时间又长,还不保证每一锅都成功,人家城市里都是用快发粉。”母亲很执拗:“发面火烧,香就香在发面和揣碱。用快发粉还有什么好吃的?”

开店之初,我还是有不少担心的,怕生意好了把他们累着,怕生意差了卖不出去把他们撑着。我跟他们强调:“卖一块就赚一块,不为挣钱,只要不赔就行,权当锻炼身体了。你们光在这里做饭,就已经帮哥省了很多饭钱了。”

他们心气很高,当然不依,盘算着这小房间有几平米,按比例算下来占多少房租。

火烧作为店里的主打食品,一块钱一个,利润太薄,他们先后尝试着添加各种面食种类:馓子、排叉、菜团子、窝头、糖火烧、大饼、切面……渐渐地,馓子和菜团子成为店里的新晋招牌食品,比火烧还受欢迎。

他们的专业程度让我刮目相看。他们置办了全套的围裙、帽子、一次性手套、透明塑料口罩(我只有在饭店里才看到厨师这样装备,在街边的苍蝇馆和小吃摊是从来没有过的)。在操作间,一定要戴帽子;只要出了操作间,再进来前一定洗手。在老家,一锅火烧可以吃四五天,但在这里超过一天的就不卖了,都收起来自己吃,吃不了的就扔掉。父亲发挥特长,用艺术字在小黑板上写出噱头:“传统面食,回归本真。”有主妇带着孩子来买东西,他们还懂得拿一小块免费的馓子哄孩子,从而拉动客人的需求。甚至还别有心计地对进来找东西吃的哥说:“到门外吃,给我们当托儿!”

但是,与此同时,家庭小作坊的粗犷也处处显示着他们的不专业。他们没空间也没本钱去置办辅助做饭的器械,一台电饼铛、一台小压面机、一个电炸锅,就是全部专业设备。没有和面机和电蒸锅,揉面、蒸团子用自家发面盆和蒸包子的锅;没有切馅机,菜团子的馅都是手工剁的;蒸团子在自家厨房完成,用燃气灶蒸,蒸熟了装到小笸箩里,盖上白布,再绑到自行车上,运到一千米外的店铺;有一次父亲去买菜迟迟不回来,母亲不敢在城市的街道上骑自行车,就搬着笸箩走到店里,累得腰酸背痛;所用的面、油、盐、糖、碱、菜,都是在菜市场上买,而不是饭馆里常用的大包装;更让人哭笑不得的是,母亲清明节回老家,还发动村里的老姐妹帮她挖野菜晒野菜,她带回来蒸野菜团子。

母亲是店里的技术总监,没有成文配方,油、面、蛋、糖、碱等材料的比例是多少,全装在脑子里,从不提前试。我开玩笑说:“要是大工厂,你配方出了问题就是生产责任事故,赔本赔大了!非得开除你这个技术总监不可!”母亲说:“我又不是大工厂,做坏了我自己吃。我们都六十多了,还打算靠这发财啊?”

是的,母亲的话很在理。来这里买东西的顾客,都能发现这老两口很特别。他们没有中年进城务工人员的生活压力,脸上没有那份赚钱的急切与愁苦,而是温厚、快乐,自食其力、发挥余热的踏实。

他们渐渐摸到门路,有了固定的作息。父亲早上五点多起床,出去买菜,回来择菜、剁馅,做早饭。母亲七点多起床,吃过饭后,开始和馅做菜团子。父亲则到店里,发上做火烧的面,再轧几剂面条。忙完这些,母亲的菜团子也出锅了,父亲骑车回到家,把菜团子运到店里。卖到午后,母亲略事休息,开始揣碱,做火烧,下午四点左右,火烧出锅。晚饭以后,则一起炸馓子。

如果当天下午不忙,父亲或者到附近的公园去散心,看那里的人们唱歌跳舞,或者在笸箩里装些食品,驮到附近的菜市场门口去卖。我说:“不怕城管来给你没收啊!”父亲说:“不会,他们就是说说,我换个地方,一会儿再回来。”

父母在这里开店,最幸福的无疑是哥,出去修电脑,常常错过饭点儿,只要回来就随时有妈妈做的饭。有时,他们自己做蒸肉包子、炸丸子、手擀面等家常饭,有的顾客很羡慕,但很抱歉,没法卖——原料成本极低,花的心思和功夫却极大,没法定价。

有一天下午,哥在家人群里发了一段视频,我一看,原来是老两口闲着没事,在店前跳起广场舞来。我乐了:“行啊,都学会炒店了!”

时间一长,附近很多人都知道了,这里有一个做农家面食的老妈妈。他们跟附近开店的、看车的、清洁工都混熟了,有位清洁工经常过来买火烧,顺便讨杯热水。

家里对门的邻居,喜欢上他们做的菜团子,有一次直接敲门进来问做好了没有。母亲做好后,赶紧装了给送过去,还送给他们一个糖火烧。

今年三月的一天,父母的店竟然出现在一位美食博主的微博上,还影响了奏耐美食和奏耐天津两个当地号,这让父母兴奋不已,干得更加带劲了。

父母都是五零后,六十多岁,多年风雨操劳不知保养,看上去像七十多岁的,来买东西的年轻人都叫他们“爷爷奶奶”,他们慈祥地答应着。

他们把卖的食物当自家的饭来做。把每个顾客当成想要品尝妈妈做的饭的孩子。

他们真诚、亲切,辛苦却不抱怨,认真挣钱,不走捷径,量力而行。

我为他们开心,为他们骄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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