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花香 桂花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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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2020-10-16 15:15: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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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岁晚在何许,唯说山中有桂枝。
              ——黄庭坚《答许觉之惠桂花椰子茶盂二首》


桂花香  桂花殇

文/郝  峻



大良说,你叫桂花,名字好听,人长得好看,我为你栽棵桂花树吧,年年花开,年年香。那时候,她的心里,满盛着桂花蜜……


1

村子,多好的村子啊,山清水秀,人丁发旺的地方,咋说败落就败落了呢?如今,这村子啊,像是一条正在干枯的河,人就是水,而这白晃晃的出村水泥马路是河床。桂花坐在马路坎上的坪头,捏着肿胀的脚背,望着马路,这么想。

前些年,村里的年轻后生、中年壮汉前脚跟后脚,潮水似的从这滔滔而出。后来,从山外挣回钱的村里人,丢弃在旯旯旮旮的土墙房子,顺着马路两侧盖起了栋栋水泥钢筋楼房。唉,都走了,剩下的是不中用的老弱病残。三年前,村里老了人,凑不齐抬棺的“八仙脚”,如今哪,凑不齐一桌麻将脚了。想到这,桂花脸上深深的褶皱里倏然荡漾起一丝儿无奈的笑意。

四个儿子,一个女儿,还有孙子、孙女也是沿着这河床“流”出山的。




大良像个箍桶匠。生前,总想着把一家子箍在一起过日子。大良,如今,田地只产粮食,城里才出票子。这辈子都依你了,可这回,我不箍了,让孩子们去闯,儿孙自有儿孙福,大良,你瞧瞧,大儿、三儿、四儿也各自在马路边上盖起楼房,不比村里人的楼房矮个一分三毫吧。桂花得意地回望了一下身后大儿子的楼房,嘴里自言自语道。

大良,你真个命苦。十年前,刚六十,一场急病就走进了老屋的后山,苦了一辈子,却享不了眼前的福。你没死,咱俩总在梦中见面,可就难听见你一句体己的话,嘴巴咋那儿紧呢?我们的儿女出去了,我们的孙子孙女也跟着到城里上学了,就我一个人守着这三座新楼和一栋老屋。白天,干干农活,或找几个老姐妹聊聊家常,不孤单,黑夜,我就心慌了,好在你还有些良心,常来看我。白灼灼的太阳,白晃晃的马路,炫得桂花原本无力撑起臃肿的眼皮,索性耷着。




2


唉,大半辈子田里摸,地里爬,一个喷嚏都难得打,大良啊,你走后的第二年冬天,我就病倒在床,县医院治不了,儿女们把我送省肿瘤医院去住院,一住就是两个月。病治好了,呵呵,头发掉成个光葫芦瓢。我听到医生悄悄跟女婿讲,老人家照顾得好,三五年还是可以活的。到家后,儿女们都给了钱,劝我不要七想八想的,莫要干田地活了,想吃什么就去买。我一一答应了他们。他们一走,我就用这些钱买了谷种、菜籽、化肥,还有猪崽、鸡崽、鸭崽。种田人属鸡的,能动就得扒拉刨食啊。三红娘劝我,老姐姐吔,你得的是癌病,好好养着,活一天赚一天,莫操劳了。我没上过学,癌字不认得,不怕,也不想,我要的是年底呀,孩子们回家有饭有菜,圈里有头肥壮的过年猪。还好,当年风调雨顺,田里长的,圈里养的,都挣气。头发也长起来,根根都是白色的,年轻时候,你看不得我头上长白头发,见一根,拔一根,现在你拔呀,呵呵。桂花睁开眼,下意识地用手抚抚头发。

三红娘是女儿盯娘的眼线。她打电话把我种田养猪的事告诉了女儿。第二年,女儿把我接到她广州家里,说跟她一起过了。在女儿家,成天好吃好喝的侍候,女儿女婿下班后,还陪着我到处走走散散心。白天,他们上班去了,我自个出门,满世界尽是房子,分不出个四向。想找个人说说话吧,我听不懂人家说的,人家听不懂我说的。我心里长毛,身上扎刺呀,手脚没处放,整天吵着回家,女儿被我吵烦了,让我保证不再下田干活了,才把送我回了家。三红娘说我天生是个劳碌命。谁说不是呢,一见着田地,心里没毛了,见着锄头,身上没刺了。




大良啊,说实话,我的真实想法啊,我这身子骨哇,就怕万一死在了孩子的家,留下秽气不说,魂也回不了家,和你团不了圆,咋行啊,不如抓紧个囫囵回来。

女儿给我买了个手机,字很大,声音很大,把她和兄弟的电话存好在里面,说有事就给他们打电话,还让我一定要放身上,他们打电话,就接,不接,他们会急死的。有了这个手机呀,儿女们常常打电话来问痛问痒的。大良,你咋没这个福啊。电话一响啊,老姐妹们眼红,她们争着骂自个屙了一群白眼狼,一年到头,屁都闻不到一个。我心底高兴着,咱们的儿女们比她们的孝顺多了。想到这,桂花开心地笑了起来,笑得两滴清澈的泪珠儿从那双臃肿的眼皮底下滚出。

她想,那电话铃儿如果换采茶戏的曲调就好,大良,你就好这口。



3

命硬不过天哪,大良!

去年底,在家的村里人都垦荒种油茶,说茶油大价钱。咱们老屋后,你的坟前那三四亩向阳的山坡地,土肉厚实,正好种油茶吧。我请人用拖拉机耕了一遍,就扛着你用过的大锄,上山挖坑,准备明春头种上树苗。我没用了,才挖了百来个坑后,就挖不动,当天晚上,大出血,不是三红娘发现得快,我就来跟你团圆了。三红娘一边请人把我送到了县医院,一边通知儿女们。在医院,儿女们都在责怪,我认了,让他们操心了。都说贱命赖活,医院下过两次病危通知,腊月初,我又活过来了,出院了。回到家后,我赶紧烧稻草做碱水粑,浸豆子做豆腐,儿孙们都回家过年不是。此时,太阳西斜,热辣辣的秋阳照在桂花胸前。桂花艰难地起身,将椅子往阴凉处挪了挪,又重重地坐在椅子上。

儿子、女儿纷纷开着车子,带着孙子、孙女回家过年了,真喜兴。年夜饭是女儿、儿媳在弄,不让我挨边。炮竹一放,大的一桌,小的一桌,满满的,真高兴!大良,我还是在我的旁边给你摆了一副碗筷,儿孙们都给你碗里夹了菜。儿女们都说,娘做的豆腐最好吃。娘做的碱水耙最好吃。大良,你听见没?年味,不就是娘味么?初六,我就撵他们走了,七不出八不归,这里你常挂在嘴边的。大良,说实话,今年送儿女们出门跟往年不同,我的心啊,被撕的一样痛啊。他们睡过的床铺,我舍不得去收拾,闻着气味,总觉得他们还在屋里睡懒觉呢。我想他们啊,想得厉害,我哭过几回,都是偷偷的,怕三红娘看见笑话。我把儿女们给的红包像往年一样,都塞进床垫下面,我懒得拆也懒得数。都是厚厚的,厚厚的。




桂花抹去眼角的泪,朝着白晃晃的马路尽头,极力地望了一会,又眯上了眼睛。

看来,事不过三了,大良。前天,我想把猪圈弄弄,再买个猪崽来养。秋伏的太阳毒啊,到处烧焦似的。干了一天活,我的身子像从水里捞出来的。整个晚上,我像被放在火炉子上烤着,耳朵里尽是秋虫子吱吱吟吟地叫唤。大良,只有你来看我了,你还是不说话,就是笑啊,你伸手来牵我,我去够,你就往后退,总是让我够不着你,我口干得冒烟,起身拿水的劲儿都没有,让你帮倒水吧,你也不理,你太坏了。

昨天上午,三红娘来看我,说我中暑了,要送我去医院,还说要给孩子们打电话,让他们轮流来家陪我。我急了,说,不碍事,熬完姜汤表表就好的。你千万莫多事,电话我自己还不晓得打?三红娘帮我熬了碗姜汤,放我床边一放,就走了。我急时话冲,怕是伤着三红娘了。

大良哎,我心里清楚,男怕肿头女怕肿脚,这回,我的脚肿了,估计该找你来了。那年省城医生说我只能活三五年,屈指一数,我活了八九年,早赚了。这些年,老姐妹们三三两两都去了。我也该去了。大良,让孩子们来陪我,谁走得开呢?孩子们早两年就商量过这事,每人几个月,轮流回家陪我,就我不同意,我说,你们要这样做,我就住到镇上养老院去,他们没敢坚持了,怕给人闲话了。大良,他们在外做事,端着老板的碗,不容易啊!




4


太阳即将落入西边的山坳,桂花用手拄着椅把,颤颤地站起身,她走进房里。她洗了个澡,穿上女儿去年年底她大病时给准备的寿衣寿裤,又拿起梳子,把头发梳得清清爽爽末了,夹了个发夹。以往,只有走人家,才这么收拾打扮的。

桂花锁好了门,朝三个儿的房子逐个地打量了一遍后,朝屋后的一条土路缓缓走去。

这条土路,是去老屋的。桂花走过无数回,平日里,到老屋抬腿就到,而这会,她是喘着粗气,一步一顿数着走的。月亮已爬上了东边的山尖,又大又亮,把小路两边的草叶尖上挑着的露水照得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珠儿似的,桂花小心翼翼地,不忍用脚去碰落它们。原本就没有什么人气的村子,除了几声狗叫,已寂静一片。

老屋是黄土夯筑的三间前后两重的房子,冬暖夏凉。是桂花结婚第二年盖的。这些年,左右邻居都住到马路边新盖的楼房去了,老房子都拆了木头卖了钱,只剩一个个土墙壳子。桂花给儿女们唠叨过,这房子是我和你们爸爸一手一脚盖起来的,是你们的胞衣地,你爸爸的蓑衣还挂在堂屋墙上,谁也甭提拆,要拆等我死了,你们住新屋去,我就住这,以后,我就从这去你们爸爸那。直到前年的一场大雨下塌了厨房一面墙后,在儿女们极力劝说下,她才搬到大儿子的新屋里去住。老屋里,桂花还是隔三岔五地过来打扫的,特别是她和大良住过的那间房,睡过的那张木床。

小路两边的稻田里,晚稻已是淡淡黄色。饱满的谷粒,在微风中悉悉作响。还有半个月,该开镰了。桂花想,可惜,今年没种稻了,糟蹋了一个好年景。




桂花觉得身子越来越重,双腿不是在走,在挪着,不到一里的路,她挪了好久好久,月亮都走上了头顶。

她终于嗅到了桂花的清香了,这是从老屋坪头的那棵桂花树上散发出来的。桂花几乎用尽了全身气力,挣扎着走到桂花树下,扶着树干,缓缓坐下,背靠着盘口大小的树身,闭上眼睛,尽力让自己缓缓气。

这棵桂花树,是她结婚那年,大良栽下的。大良说,你叫桂花,名字好听,人长得好看,我为你栽棵桂花树吧,年年花开,年年香。那时候,她的心里,满盛的是香甜桂花蜜。转眼快六十年了,四个儿子一个女儿出生,桂花树渐渐长高长粗了;儿女成家了,桂花树分枝发杈了;如今,儿女们做爷爷、奶奶了,桂花树枝繁叶茂了。




5

年轻时,每逢夏秋,趁着孩子们睡了,桂花和大良常常端条凳子,坐在这桂花树下,一天的劳乏,在清风、花香、月光、泉响和体己话里消失殆尽。那情景,每每回味起来,桂花的心里总有说不出的甜美。前年,县城有两个年轻人开着车,找她说出五万块钱买这棵桂花树。桂花对来人说,你们先问问大良吧,是他栽的。来人说,大良在哪?桂花指指后山的坟墓说,那。

桂花树下,有个小水潭,是大良用青石砌成的。大良是个晓得情调的人,他砍来一根碗口粗的茅竹,破了竹节,接引着流自后山的一股清泉,叮叮咚咚地落在水潭里。这是桂花每日洗衣洗菜的地方,有树荫,有花香,有水响,多享受啊。想到这,桂花睁开眼睛,朝下看了看,嚅嚅道,大良,水潭边长满了草啊,不是看到里面有个晃动的月亮,我还以为水都干了呢,你也不弄弄,我还想听听泉水开心的声响呢。




模糊中,桂花看见大良正站在身边,只是呲着牙冲她笑,一句话也不接应。气人。

起风了,米粒般的桂花窸窸窣窣地从枝叶间洒下,落在桂花的头上和身上。桂花拈起一粒放在嘴里,边嚼边想,往年这个季节,她总是让孩子们用条旧床单,来接着这些金黄的花粒,用糖腌在一个小罐里,用来做米糕和汤圆,孩子们吃的那个甜香呀,孩子们,还记得娘做的桂花糕么?

是时候了,该走了。桂花睁开双眼,扶着桂花树抻了几次,才抻直了身子。



       

吱呀,她推开笨重的大门,用劲跨过门槛。她没去开灯,月光早就透着窗棂,把房间照得清清亮亮的。桂花爬几次,终于上了床,她平躺下身子,觉得这厚实的木板床就是比儿子给买的席梦思睡着舒服、踏实。

桂花想给孩子们打个电话告个别,可拿手机,就像是一块沉得拿不起来的砖头。她想,我真累了,算了,不打了。




6


风,不停地从窗户悄悄进房,送着阵阵桂花的甜香。桂花感觉到大良正躺身边,她想用肩膀去挨挨大良,可怎么也使不出劲来。她只好心里轻轻地说,大良,你看哪,看哪,月光进房了,桂香也进房了、桂香也进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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